流水帳(四)
第八個個案又是酒癮病患
也是中年男性
同樣被救護車送來
在救護車上就已經被綁著了
陪同而來的是他年邁的母親
(幹!這些酒癮病患怎麼都是靠老人小孩在照顧啊!?)
病患臉上都是傷
媽媽說他在家裏對父親大打出手
拿自己的頭撞父親的頭
搞得兩個人一起被送到醫院
但是那家醫院的精神科沒有空床
所以父親留在那邊治療外傷
動手的兒子就被轉診過來(我們真的很像警察局ㄟ!)
其實那家醫院稍早就有打過來我們急診,說要轉病人過來
急診護士接到電話
也跟那邊說明過我們這邊目前同樣沒有空床
但對方還是把人送過來了
而且轉病人時似乎並沒有告知家屬這邊沒床的事實
當病患的媽媽得知得在急診留院觀察、陪病患過夜
(而且前面已經排了好幾床,可能要等不只一夜)
她忍不住聲淚俱下
訴說家裏的人都已經不管這個發酒瘋的病人了
只剩她年紀這麼大了還得一個人獨力照料
我真的很同情她的處境
但是我什麼也沒辦法做
只能聽她講、讓她好好哭
請病服員準備一張床
讓這個媽媽在急診另一側的隔間先好好睡個覺
(睡得好才有鬼!)
然後
我就爬回護理站
將剩下的病歷趕快寫完
(我們不只治療病人還要治療家屬還要治療病歷)
一直弄到了凌晨四點才終於回到值班室睡覺
幸運的是
從四點以後到早上七點多
我都沒再被急診室call
(我原本一直擔心那兩個酒癮病患會再瘋起來)
所以雖然只睡三個多小時
但至少是連續的睡眠
最該死的是那種一個小時被call一次的值班
睡得支離破碎比沒有睡還慘
(附帶一提,從以前當實習醫生的時候,
我和同學們最討厭的就是睡不著的病人,
因為我們想睡想得要死,
卻總是在深夜被call起來處理這些睡不著的人,
這樣矛盾的結構根本就是在負向回饋讓我們無法同情失眠者 =.=)
終於到了隔天早上的晨會
前一天值班的醫生要報告急診個案
二線學長剛好是晨會的主持人
在我報告到第一位酒癮病患時
他便順便跟大家宣佈了自己如何制伏他的過程
這時我瞄到另一位R4學姊噗哧了一聲
晨會結束後
我又要接著去面對一整天的工作
這就是醫院該死的生態
好啦
流水帳也可以有些結論
24小時下來
我遇到的每件事都是別人家庭裡的大事、痛不欲生的事
但是精神科醫師這個弔詭的職業
卻得在這些時間內消化掉這些「人生」
並完成所有必要的「工作」(診斷、檢查、開藥、決定治療計畫、還有處理莫名的意外)
對病人和他們的家屬而言
這不算是一件好事
他們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性、更多關心、和更細緻的醫療
對我而言
我也希望能付出更真實的情感去照料他們
但是時間和環境
卻讓我得用最低限度的同理心去處理這些事
才能避免自己被榨乾
(當然,對不同人而言,那個最低限度可以有很大的差異)
值班所消耗的不只是體力跟腦力
還得應付不同狀況所帶來的負面能量
而支撐下去的方式似乎只有兩種
一個是保持熱誠
一個是保持距離
我不太相信有人能單靠其中一種方式來適應這樣的工作
多半都是不同比例的混雜
然後自然而然地選擇了要成為怎樣的人、怎樣的精神科醫師
我會怎麼演化呢?
……看著辦吧(好爛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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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精神科。事件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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