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問題] 土博士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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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原來討論串在講的是土博和台灣出身的洋博的樣子，
不過後來講到台灣做中國研究的優勢，
似乎就變成在討論土博和非華語國家博士的差異了。
我想就這點來談一下台灣社科界做大陸研究的「語言優勢」。
談到中國大陸研究我大概不是前面眾多推文裡最有資格講話的人，
不過剛好因緣際會過去這幾年見過幾個博士生，台灣美國都有，
然後都是做中國的，所以還是有點感想。
好些年前去過一場研討會，裡面有個國立大學的博士生，
做的研究大概是這樣：他針對某個中國政壇的小群體做了五個假說，
五個假說之間有因果關係，類似下面這樣：
(1) 那群人平均學歷較高
(2) 因此那群人升遷較一般人順利
(3) 因此XXXX
(4) 因此OOOO
(5) 因此那群人未來對中國政壇會有很大的影響力
注意這五個假說之間有因果關係喔。
然後他就去找了個資料庫，數人頭，看那群人在中國政壇混得好不好，
結果資料駁斥了前面四個假說。
可是，到了第五個假說的時候，他的結論是：「這群人仍然前景看好，精彩可期！」
隔了兩三年以後的另一個研討會上，我遇見了一個美國的研究生。
她中文好就算了，做研究的方式也很深入當地脈絡。
一個白人女性在大陸待了一年，每天往工地跑，
靠著跟包工頭或工地警衛抽煙取得信任，自己溜進工地裡跟工人聊天做訪談。
她可以憑口音辨認工人的省籍，然後選擇對方省分裡的頂級香菸敬對方，
並且說這是自己最喜歡的煙。
把這兩個人擺在一起比較，會看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號稱比較熟悉中文和中國文化的台灣人，拿資料庫出來數人頭了事，
據說不熟悉中國語言與文化的美國人，每天在田野裡跟各種文化細節為伍。
而台灣人的強項呢？咦，不就是語言和文化上的親近性嗎？
要拿資料庫出來數(V)數(\)，這是要怎樣發揮優勢呢？
然後另外一方面，為什麼阿兜仔反而一副很神勇的樣子在田野地跑來跑去呢？
台灣人的確可能在語言和文化上有優勢啦，但問題是這些優勢要用對地方。
舉例來說好了，台灣人和美國人比賽跑迴歸模型，語言文化佔的份量就比較小，
台灣人也就比較難在這方面佔便宜（好在台灣人數學也很好...）。
作制度分析，語言文化的重要性就稍微大一點，但是也未必超級重要。
跑田野呢？那語言文化的熟悉度就非常重要了。
但是跑田野的方式也有差，做正式的訪談當然需要中文好，
但是真正需要文化敏銳度的可能是參與觀察的田野。
台灣社會科學界有多少人做這種研究？有多少人泡在農村、工廠、街頭，
跟農民抗拆遷跟工人偷抽煙跟小販躲警察的？
全台灣一共就那麼幾個一隻手可以數完的大陸研究單位，
裡面有幾個會鼓勵學生這樣做的？
有一個單位可能會這樣搞啦，但我們討論的是「土博優勢」而那個單位沒有博班。
當然前面那個台灣博士生沒有代表性，並不是每個人都在資料庫裡數人頭。
我也不是要拿他一個人來類推所有研究大陸的台灣博士生。
但是若說台灣多數的中國研究單位都不鼓勵學生進行長期、深入、
真正需要大量文化詮釋能力及日常生活體會的田野研究，恐怕也堪稱公允。
光是剪剪報紙、做做訪談，我並不認為語言及文化的門檻有高到什麼地步。
至少沒有高到我後來遇到的那個美國研究生無法跨越的地步。
我不是說資料庫不是好東西，也不是說剪報或訪談不是好研究方法。
他們都是好研究方法，而且台灣人用這些方法做大陸研究也都可以做出好東西。
但是這不叫優勢，所謂的優勢是那種「台灣人可以、美國人不行」的東西。
用資料庫或剪報做研究，台灣人可以的美國人大概也都可以，至少差異不大。
真正可能有差的是那種仗著長相和語言混進一個村子不出來，
人家下田自己也下田的研究，這種東西台灣整體來講就是不做啊。
例外當然有啦，那些大大可能也在看這個板吧。
語言文化是台灣人研究大陸的強項沒錯，但是這種強項能有多有力，
是要看你做什麼樣的研究。
而台灣的大陸研究單位幾乎是系統性地對最能發揮這個強項的研究方法視而不見。
相反地，這類的事情美國人反倒還蠻愛做的，
他們當初跑進中國工廠當女工的博士生現在都當副教授了，
後面的人還在前仆後繼，喔不對，前面的也沒有仆啦，童言無忌。
但是大家別誤會，我並不是說現在學界著重的研究方式不好。
我要說的是，以現在大陸研究的研究典範來看，說台灣人的優勢是語言文化，
恐怕有點高估了語言文化能發揮的影響。
其實這也沒啥不好，沒有優勢也不打緊，大家把皮繃緊就是了，做研究要認真，
要用資料庫的數據好歹做個統計檢定，不要數一數人頭就算了。
要做訪談就做細膩點，不要只是複製貼上逐字稿然後把逐字稿再換句話說一次。
既然沒有優勢，那就抬頭挺胸沒有任何優勢地跟人家拼了，
不要在家裡幻想「阿兜仔不會中文打不過我們的啦挖哈哈哈哈哈」。
這樣子搞不好比仗著自己會中文就等著阿兜仔來求我們幫忙翻譯務實的多。
最後再多說幾句。或許研究解放軍是個特殊的領域吧，不過在其他領域裡，
斷然說台灣人熟悉語言和文化所以可以做的比外國人好，恐怕有點門外漢。
這種講法很像一般坊間的說法，假定台灣理當比任何非華語國家更適合研究中國、
中文、中國文化。
這就像很多父母會質疑自己的小孩「研究中國思想史幹嘛去日本」
----這些父母當然不知道竹內好或是溝口雄三。
他們也會問「研究中國藝術史幹嘛去美國」，他們當然也不知道方聞。
當然他們也不知道台大藝術史研究所開明畫專題用的書是個叫高居翰的人寫的，
大概有點聖經本的意思，這個老高其實叫做James Cahill，是Berkeley教授。
社會科學界現在美國一堆大頭中國一堆大頭，一邊有錢有理論有比較視野，
一邊有人脈有政治資源有在地知識，台灣做中國研究的夾在這中間，
要是開口閉口嚷嚷的優勢就是「我會中文」，這樣搞下去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你當然可以告訴我說上面這些都是個案，竹內好溝口雄三高居翰都是個案，
Andrew Walder、Jean Oi、Susan Shirk都是個案，
但是說真的，在學術圈裡，我們誰不是個案？
當我們在講土博如何跟美國人競爭的時候，講的就是要和那些美國的個案競爭啊。
誰管你中文程度超過美國人的平均值多少？
我們要講的是美國的中國史研究圈、東亞研究圈、社會科學圈的那些每個圈子
裡少數菁英的個案不是嗎？
還是老話。台灣人的確是比很多國家的人更熟悉中文和中國文化，
但是這種優勢是會被特定的研究方法制約的，而真正有在做浸泡式田野、
好好發揮這種優勢的人不多。
美國人會中文的也不少，而且中文很好的也是有的，
畢竟他們窮歸窮，總還是個可以讓研究生拿整年的全額獎學金，
條件只是要修一門語言課的國家。
在台灣搞中國研究，與其告訴自己說我們會中文不要怕，
不如背水一戰，拿中文以外的東西跟他們拼。
相較於拿著老爸老母和國民政府給的中文能力當護身符，
跟美國人拼理論拼data拼研究方法，既比較務實、又比較帥氣。
天底下能夠又務實又帥氣的機會並不多啊，還等什麼呢？
===
對了，之所以一直講美國美國其實是無心之過，
唯一的理由是我一開始講的那個例子裡出現了個美國研究生。
說到其他國家事情可能更麻煩----我們真的相信，光因為我們會中文，
我們就可以跟歐洲人拼敦煌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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